"为谷歌工作感到羞耻"：两名 DeepMind 研究员因军事 AI 合同辞职，BBC 揭开合同细节

2026 年 10 月 21 日，BBC Eye 发布了一篇调查报道，标题直接了当：Google DeepMind researchers quit over military AI contracts（谷歌 DeepMind 研究员因军事 AI 合同辞职）。报道的核心是两个具名信源——不是匿名爆料，不是内部备忘录泄露，而是两个已经离职的人，对着 BBC 的镜头和录音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伦敦研究工程师 Sofia Liguori 的一句话被 BBC 拿来做报道的题眼："Realising my company is pushing more and more for AI systems in military operations makes me feel ashamed to work at Google."（意识到自己的公司正越来越深入地把 AI 系统推向军事行动，让我为在谷歌工作感到羞耻。）

在 AI 伦理的公共讨论里，"辞职"是个罕见的动作。抗议信可以联署，社交媒体可以转发，全体大会上可以提问——但辞职是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上去，而且不可逆。这篇要把这件事拆开讲清楚：辞职的是谁，BBC 揭开了哪些合同细节，这条时间线从 2018 年的 Project Maven 一路走来发生了什么，以及，对每天调用模型 API 的我们来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辞职的是谁：两个人，两封性质不同的告别

Sofia Liguori，在 DeepMind 伦敦办公室做了三年研究工程师，本周辞职。按 BBC 的说法，她是在明知自己的合同限制她公开谈论公司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接受采访的。她的另一句原话值得完整引用："I don't agree with this direction and this has led me to lose faith in my company being true to its stated ethical values."（我不同意这个方向，这让我不再相信公司会忠于它自己宣称的伦理价值。）注意她的措辞——她攻击的不是某一份合同，而是 "stated ethical values"，即公司白纸黑字写下的伦理承诺。这是典型的"原则派"离职逻辑：我不是因为公司变坏了才走，而是因为公司违背了它自己写下的东西。

第二个人是 AI 研究员 Andreas Kirsch，10 月初离职。他的切入点更偏治理的技术细节。他对 BBC 说，谷歌的治理和监督 "not sufficient or meaningful enough to deploy AI safely and responsibly in military and classified settings"（不足以、也不够实质，不足以在军事和机密场景中安全、负责地部署 AI）。他最锋利的一句是关于控制权的："Google seems to have no right to control or veto how the Pentagon uses its AI and also seems to have limited visibility into how it's being deployed."（谷歌似乎对五角大楼如何使用它的 AI 没有控制权或否决权，对部署情况的可见度也很有限。）

把两句话放在一起看：Liguori 讲的是"价值背叛"，Kirsch 讲的是"治理失灵"。一个讲应然，一个讲实然；一个说"公司不该这么做"，一个说"公司就算想管也管不了"。这两个角度恰好构成了对军事 AI 合作最完整的批评框架。

Liguori 的辞职还有一封配套的告别信《Stay Human》，10 月 20 日发布在她自己的网站上（stay-human.sofialiguori.com），那是她在 DeepMind 的最后工作日。信里披露了两条关键事实：第一，自今年 4 月谷歌签下五角大楼的机密合同之后，她就一直在休假——也就是说，她的离职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酝酿了半年；第二，在过去一年里，她一直在公司内部反对谷歌与以色列的 Nimbus 项目、与洛克希德·马丁的合作，以及与美国移民执法机构的合作。换句话说，她走完了"内部反对"这条路，走不通，才选择离开并公开发声。

信里还有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自我定位："I don't think resigning is an effective method, certainly not as an individual act."（我不认为辞职是有效的方法，尤其作为个人行为而言。）她没有号召同事跟她一起走，而是呼吁留下来的人加入 GDM Union（英国员工通过 UTAW 和 Unite 工会组织起来的工会），诉求包括：对军事与监控应用划出"可执行的红线"、合同透明度、基于伦理理由的拒绝参与权。她把辞职定义为个人选择的终点，把组织化行动定义为真正的起点。这是一个很清醒的判断——个人辞职是道德声明，集体谈判才是权力。

BBC 还提到，这不是 DeepMind 今年秋天第一次有人为原则离开：9 月，工程师 Robert O'Callahan 辞职，原因是他的团队在"让 AI 跑得更快"；另外两名在职员工匿名告诉 BBC，"a lot of people have left the company that feel strongly about this"（很多对此有强烈感受的人已经离开了公司）。离职潮的确切规模目前没有数字，但"具名两人 + 匿名证实 + 秋季第三例"的结构说明，这不是孤立事件。

二、BBC 揭开的合同细节：最要命的是那句 "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

报道的硬核部分是合同条款。按 BBC 引述，谷歌与五角大楼的协议允许其模型用于 "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任何合法的政府用途），唯一的限制是：不得在没有"适当的人类监督与控制"的情况下，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和自主武器（包括目标选择）。

把这句话拆开看，它有三个层次的问题。第一，"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 里"合法"的定义权在政府手里——这是一个自我指涉的条款，等于把用途的判断完全交给了使用方。第二，限制条款里塞了一个巨大的后门："without appropriate human oversight and control"（没有适当的人类监督与控制）——反过来说，只要配上"适当的人类监督"，自主武器和大规模监控就可以用。而"适当"由谁定义？合同里没有答案。第三，Kirsch 的批评正好打在这个点上：谷歌"没有控制或否决权"，"可见度有限"——签了字，收了钱，但模型交出去之后用在哪、怎么用，公司自己也看不清。

Liguori 在告别信里把这种合同设计称为 "a very convenient contract design for executives to escape accountability"（一种非常方便高管逃避问责的合同设计）：允许 AI 被嵌入军事和监控系统，"不施加任何使用限制，也不给公司留下任何监控权力"。她的判断是：这不是疏忽，而是设计——设计的目的就是让签字的一方在出事时可以说"我不知情""我管不了"。

谷歌的回应也被 BBC 如实记录。发言人称，公司与全球公共部门的合作"遵循统一的审查流程"，符合可接受使用政策和 AI 原则；公司有申诉渠道，并有"严格的工作场所政策防止任何形式的报复"。这是一套标准的企业回应模板：不否认合同存在，不讨论具体条款，把一切归入"流程合规"。值得注意的是，谷歌没有回应 Liguori 告别信里的具体指控（比如员工因提出军事合同问题被 HR 约谈施压的说法），BBC 特别注明 "Google hasn't commented on the letter"。

报道还把视野拉宽：今年签下类似军事 AI 合同的不只谷歌一家，名单包括 OpenAI、亚马逊、微软、SpaceX、甲骨文、英伟达和初创公司 Reflection。而 Anthropic 是一个反例：它的 Claude 因为拒绝放宽军事用途限制，被踢出了 Palantir 的 Maven 智能系统（五角大楼的主要目标打击平台）。这个对比很有信息量——"签"和"不签"都是真实选项，Anthropic 证明了拒绝是可能的，代价是失去订单。背景是美国防长 Pete Hegseth 今年 1 月宣布美国要成为 "AI-first warfighting force"（AI 优先的作战力量），五角大楼随后成立了自主作战司令部，开始大批量采购能自主行动的 AI agent。需求侧的发动机已经全速运转，供给侧的每家实验室都在做选择题。

三、一条八年的时间线：2018 年员工把谷歌"拉出来"，2026 年员工自己"走出来"

2018 年，数千名谷歌员工抗议公司参与 Project Maven（五角大楼用 AI 分析无人机影像的项目），有人辞职，谷歌最终让合同到期不续，并发布了第一版 AI 原则——其中明确列出"我们不会追求的 AI 应用"，包括武器和违反国际准则的监控。那是员工集体行动的胜利：公司被"拉出"了军事 AI。

2024 年，谷歌与亚马逊共同承担的 12 亿美元 Nimbus 云合同（以色列政府项目）引发新一轮员工抗议。2025 年 2 月，谷歌重写 AI 原则，删掉了"不追求"的明确清单——重写公告由 DeepMind 负责人 Demis Hassabis 联合署名，理由是"全球 AI 领导权的竞争"。2026 年 4 月，谷歌签下五角大楼机密合同。2026 年 10 月，两名研究员辞职，BBC Eye 调查发布。

值得单独说一句 2024 年的 Nimbus：那是一份 12 亿美元的云合同，谷歌和亚马逊共同承担，服务对象是以色列政府。它引发的员工抗议没有 2018 年 Maven 的规模，但它是一个关键的过渡信号——从"帮五角大楼看无人机录像"（Maven，分析型 AI），到"给政府提供整套云基础设施"（Nimbus，平台型合作），再到 2026 年的"把模型交进机密系统"（能力型交付）。合作的形态在升级，员工的议价能力在下降：Maven 时期员工还能让合同"到期不续"，Nimbus 时期抗议没有阻止合同执行，到 2026 年，连"合同里写了什么"都成了机密。三级跳，方向一致。

把 2018 和 2026 并排放：2018 年是"员工留下、公司转向"，2026 年是"公司留下、员工转向"。八年时间，箭头调了个方向。2018 年的抗议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当时的 AI 原则里有一条白纸黑字的红线可以援引；2026 年的辞职之所以无奈，是因为那条红线已经在 2025 年 2 月被公司自己擦掉了。Liguori 说她"不再相信公司会忠于它自己宣称的伦理价值"——潜台词是：2025 年之后，公司宣称的伦理价值本身已经变了，她忠于的是 2018 年的版本。

这张时间线值得多看两眼：每一次转折点上，"原则"文本的变化都先于"合同"现实的变化。文本是风向标，合同是落地。当一家公司开始修改自己的原则措辞时，真正的问题不是措辞本身，而是它已经在为下一步的合同腾地方。

四、内部图景：恐惧、HR 约谈，以及一位退役中将的评价

BBC 报道里还有一组细节，讲的是"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具名"。Liguori 说，她的合同"原则上"禁止她终身批评谷歌——"In principle I'm not allowed to criticise Google for the duration of my life"（原则上，我这辈子都不被允许批评谷歌）。她的回应是："talking about facts is not criticising"（陈述事实不算批评）。在公司内部，她说 "people are scared of retaliation and putting their career at risk"（人们害怕报复，害怕拿职业生涯冒险）。

告别信里把这种恐惧写得更具体：向团队提出军事合同问题的员工，会被"以违反某项内部政策为借口叫去 HR 约谈"，Liguori 称之为 intimidation（恫吓）。BBC 报道的标题里还有一句员工原话做小标题："You feel you are being watched"（你感觉自己正被监视）。这组细节解释了为什么具名辞职如此罕见——代价不是"丢工作"（工作已经辞了），而是合同里的终身竞业式封口条款，和行业内的人脉与声誉风险。Liguori 选择把名字押上去，恰恰是因为匿名爆料在这个议题上已经不够用了：过去一年她试过内部渠道，内部渠道把她送进了 HR 会议室。

报道还引用了一个分量很重的人：Jack Shanahan，退役陆军中将，Project Maven 的首任负责人——也就是当年那个被谷歌员工抗议的项目的军方主官。他对 BBC 说，现在的哲学似乎是 "go as fast as possible to deploy [AI technology] as widely as possible, potentially at the expense of the rigour and discipline of test and evaluation"（尽快把 AI 技术部署得越广越好，哪怕以牺牲测试与评估的严谨和纪律为代价）。一个当年站在"军方要 AI"那一边的将军，现在公开批评部署速度压倒了测试严谨性，这个表态本身就说明，连需求侧内部都有人觉得车速太快了。

而需求侧的车速确实在加快：Hegseth 1 月定调之后，五角大楼成立了自主作战司令部，开始采购"能自主发动网络攻击的 AI agent"。注意这个采购方向——买的不再是"分析无人机影像"的辅助工具（2018 年 Maven 的形态），而是能自主行动的 agent。当采购清单从"辅助决策"变成"自主行动"，卖方"没有控制或否决权"这句话的重量就完全不一样了。2018 年的争议是"AI 该不该帮军队看录像"，2026 年的争议是"AI 该不该替军队做决定"——问题的烈度升级了，但卖方的可见度反而下降了（机密合同）。

五、为什么重要：这不是八卦，是 AI 供给侧的权力结构在重写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这篇报道最重要的信息不是"有人辞职"，而是合同条款本身。"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 加上"没有控制或否决权"再加上"可见度有限"——这三条合在一起，描述的是一种新型的军工合作关系。传统的军工合同里，卖方至少知道卖的是什么、用来打谁；而在 AI 模型这种通用技术的合同里，卖方交出去的是一项"能力"，具体用途由买方在使用中定义。Kirsch 的批评击中的正是这个结构性问题：当技术是通用的、部署是机密的，卖方的伦理审查在签字那一刻就结束了，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它的视线里。

第二个判断：2018 年的剧本不会重演了。2018 年员工能赢，有三个条件：社交媒体时代的舆论放大、公司正处在"不作恶"的品牌人设巅峰期、以及 AI 原则里那条可以援引的红线。现在三个条件都没了——舆论对"AI 军事化"已经脱敏（五角大楼公开宣布 AI-first warfighting force 也没激起多大水花）、各家实验室都在抢政府订单（名单里七家巨头一个不少）、红线文本在 2025 年就被删了。所以 2026 年的反抗者只能选择个人辞职这种"原子化"的反抗。Liguori 自己看得很透：个人辞职不是有效方法。她转向工会路线，恰恰是因为她意识到，在没有红线文本可援引的时代，反抗必须回到最传统的形态——集体谈判。

第三个判断：Anthropic 的反例说明"拒绝"是可能的，但代价真实。Claude 被踢出 Palantir Maven 系统，失去的是五角大楼主力打击平台的订单。这意味着"伦理立场"在 2026 年的 AI 市场上是有明码标价的——你可以选择不卖，但你要承担失去最大客户之一的后果。这对所有 AI 实验室都是一个公开的定价信号：原则值多少钱，市场已经给出了报价。

六、对 vibe 开发者意味着什么：三条很具体的启示

这件事离每天调 API 写应用的我们并不远。第一，你调用的模型正在被用在哪里，正在变成你产品叙事的一部分。当你的应用 README 里写 "Powered by X"，X 的军事合同就会成为你的用户可能问你的问题。这不是道德绑架，而是供应链透明度的延伸——就像你会关心云服务商有没有数据泄露史一样，模型的"用途史"正在成为技术选型的一个维度。Anthropic 因为拒绝放宽限制而被踢出订单，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一些开发者的选型理由。

第二，"可解释的治理"正在变成基础设施的卖点。推理框架在谈多租户 QoS，Anthropic 在谈使用政策红线——AI 基础设施的竞争维度，正在从"跑多快、多少钱"扩展到"能不能说清楚模型被用在了哪"。对独立开发者来说，这意味着：选择基础设施时，多问一句"这家厂商对模型用途的控制力有多强"，不是矫情，是风控。

第三，2018 年的教训对今天的小团队依然有效：把红线写下来。谷歌 2018 年的 AI 原则之所以能成为员工援引的武器，是因为它是白纸黑字公开发布的。你的小产品也一样——在 README 或官网写下"我们的 AI 不会用于什么"，成本为零，但在关键时刻，它是你能援引的唯一文本。Liguori 忠于的是 2018 年的文本；如果你的产品有一天长大，你希望你的早期用户忠于的，是你今天写下的哪一段话？想清楚，写下来，公开发布。

第四，关注"谁在替你谈判"。Liguori 最后的选择是加入工会——把个人的道德判断转化为集体的谈判筹码。对独立开发者来说，对应的版本是：加入或关注你所在生态的治理组织。模型的 API 条款、开源许可证的修订、平台的内容政策，这些"规则文本"的变化，最终会变成你产品的合规成本。2018 年的谷歌员工之所以能赢，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集体；2026 年的 Liguori 之所以只能个人辞职，是因为集体行动的载体（工会、公开的原则文本）被提前拆掉了。规则文本和谈判载体，是普通人仅有的两件武器，别等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没了。

七、诚实口径

本文的事实主体来自 BBC Eye 2026 年 10 月 21 日的调查报道（经 madrobot.blog 证据链页亲开核实，该页内含 BBC 原文链接与告别信链接；BBC.co.uk 域名被本站抓取策略拦截，未能直连原文页面），以及 Sofia Liguori 10 月 20 日发布的告别信《Stay Human》。合同条款的细节为 BBC 引述的口径——"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 等表述是报道中引用的合同语言，不是我们见到的合同原文。谷歌的回应、Anthropic 被踢出 Palantir 系统、2018 年 Maven 抗议与 2025 年 AI 原则重写，均出自同一报道的记述。madrobot.blog 在此仅作为证据链的二传页面，不构成独立信源。报道中"很多对此有强烈感受的人已经离开"的说法来自两名匿名在职员工的转述，离职总人数没有确切数字，本文不做规模断言。保持克制：我们转述事实、给出判断，不做立场煽动。